清晨,藏书馆的管理员在窗边梳理着发髻,她橄榄石色的眼眸时不时打量着内庭的花园。

黑曜石宫有层层附属建筑供工作人员使用,尤利娅便是一位住在外廷的法师,除非有事要办,她已经很少返回奥尔德南的家中。

她的眼睛无意中划过黑曜石宫的小礼拜堂,那座礼拜堂是为宫内的信徒准备的,没有常驻牧师。尤利娅去过一次,为的是看看礼拜堂用哪种香薰配方,战神教会用的配方她都很熟悉,但小礼拜堂用的香薰和其余教堂略有不同,树明籽代替了乳香,常用的铁杉精油也变成了雪松精油。

尤利娅收回视线,戴上手套,在腰带上挂好笔盒,在衣领上别上眼镜,拿着折叠蜡版和铁笔离开了房间。

藏书馆的人喜欢在近期开辟的期刊室旁用早餐,因为不用自己额外买报纸,尤利娅也是如此。同事们向她致意,她也礼貌地回以点头,在藏书馆所有的书记法师中数她等级最高。

在座位旁坐下,尤利娅要来一杯甘菊茶,一份甜饼和蜜饯。她尽量浏览了每一张报纸的新闻页,除了《帝国报》,还有她并不常看的《奥尔德南晚刊》,《爵士周报》等。然而尤利娅想看的并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报纸的任何一个分区。

她早就放弃修行之路了,但她父亲毕竟还是神眷骑士,他在家书中描述了最近大圣堂内不同寻常的气氛。收到信后,尤利娅立即启程以叙旧的名义拜访了栗陵修道院,院长仍然是她离开时的院长,但紧张与不安已经顺着阴影淹没了修道院。

放下报纸,尤利娅这才想起来法师协会里的朋友说魔法女神弥尔米娜也失去了踪迹。无所谓,法师从来不是个需要神的群体,能影响提丰万家百姓的战神教会才是重中之重。

她吃完早餐踏入藏书馆主房间,一个黑头发的法师女孩正好出现在尤利娅的视线中,她快步走上前去:“早安,玛丽小姐,今天来的真早。”

“大圣堂的工程一直没有重启,我正闲着呢,尤利娅女士”年轻的法师姑娘对她款款微笑“说起来……您最近应该正准备接收一批普利杜特大修道院的旧书吧,问题不大吧?”

采购书籍有专门的部门负责,但从各个教会手中“套购”书籍一直是尤利娅亲手操作:“我已经让他们抓紧运输了,但古书的转移本身就困难,有几本必须在修道院先做完必要保护才行。如果我有功夫,我该亲自去的,在修道院待得越久越不安全。”

大概是担心隔墙有耳,玛丽这时略有不安地看向四周,不过刚刚尤利娅说着话的时候已经熟稔地打开了隔音屏障。她又随口说起另外的话题:“今天来是需要什么书?”

玛丽给她看来一张单子,上面列出的大多数书籍是最近新近的塞西尔课本和理论书。尤利娅一边看,一边轻轻用铁笔点着:“这个,还没做完编号,下周才会上架;这个,今天刚刚准备上架,要等下才能拿到;还有这个,实在太受欢迎了,现有副本已经被预定空了。”

“啊,毕竟卡迈尔·斯雷恩大师是传承了古刚铎时代知识的魔导师,他主编的《魔能传导论》十个副本加上七个副本都不够借的,连我们司都被拉走一个抄写员”尤利娅无奈地笑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天有一个抄本准备装订了,你现在去找抄写司的卡尔·莱曼预约应该还来得及。”

玛丽道了谢,去找抄写司了。尤利娅默默望了一会儿她的身影才离去,准备投入她的工作。

她和玛丽很熟,但并不是因为她天生有多自来熟,而是想要了解玛丽的导师更多。丹尼尔·弗莱德,帝国工造协会的会长,温莎·玛佩尔女士的导师,他如今被认为是皇帝左右手,但尤利娅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对他一样单纯尊敬,或是想结交为合作伙伴。他是在自我流放与皇帝贬谪双重因素下离开奥尔德南的,这样的人会单单因为皇帝的一封招募令重新出山吗?神经交互魔法理论又是什么?

尤利娅毫不担心自己会被发觉,她和玛丽小姐的结交合乎情理,而玛丽来到奥尔德南后认识的新朋友也不止她一个。她的确在试探丹尼尔大师是否的确忠于提丰,但谁又能知道呢?

思索间,她嗅到一股七里香和樟脑混合起来的香气,尤利娅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修复司。在这里有学者,熟练的修书匠,抄写员和书记法师,依托魔网,通风法阵和魔晶石灯良好运转着,给书记们创造良好的工作环境,樟脑和七里香干花则用于保养书籍,实际上皇家藏书馆的书架几乎都是香樟木的。刷子,镊子,剪刀,木棒,笔刷,纸片,浆糊,需要的工具一应俱全,尤利娅观察了一会工作,准备去见她的会计。

修复司的古书绝大多数来自修道院和教堂,但圣职并不会直接谈论价格(尽管商神教会例外)。想得到修道院手中的书籍,合适的方法是赠送礼物,并恰到好处地暗示自己需要的回礼,弯弯绕绕实在太麻烦,所以从圣职手中“套购”古书一向由尤利娅完成。

她雇了一个曾经给修道院农场做管家的会计协助她计算该给什么样的修道院送什么价值的礼物,节约下的每一分资金都能用在购买速干保存精油上——这种能快速遏制书籍风化和发霉的药剂很昂贵,但能给严重损坏的书籍争取修复和抄写时间。尽管如此,尤利娅也深知有些书是她拿不到原件的,但她的目标只盯准各大教会手中的无信之书,这些书籍本就不受教会重视,几本在他们看来毫无用处的破书对比一份礼物和皇室的友谊,没有人会选前一个的。

精装抄本是最常用的,此外还有炼金药剂,自制魔法道具,珍贵素材等等。有一次为了满足一位贪婪的修道院院长的要求,尤利娅贴钱买下了修道院附近的磨坊和水井(“那本来就是我们修道院的土地!”)。不过也有的修道院主动赠送了自己的书籍,他们想要的是通过尤利娅而来的皇室人情,毕竟,以尤利娅的年龄,她所在的职位已经相当高了,而直接由皇室而非藏书馆发放资金的修复司也显然无比特殊。

会计送来了账单和图书名录给她看,从普利杜特大修道院收集的旧书数额很大,状态不容乐观,而且偏巧在这个节骨眼上战神教会自己还出事。尤利娅已经安排交接人员先把书籍送往附近的伯爵领藏书馆,并准备暂停和诸教会的联系一段时间,她自然可以为了抢救知识而付出,但在变幻无常的众神面前,她更想保住自己人的命。

“他已经回来了?”汉恩正在负责普利杜特大修道院的古书转移,从那座修道院到奥尔德南至少也得有一天一夜才行……

汉恩风尘仆仆,这位书记员给尤利娅的感觉像是熬夜赶路过。他对尤利娅行了个法师礼:“女士,我有急事汇报。”

“什么也没干,他们两个在运书的时候让一个见习修士帮下忙,结果莫名其妙打了起来——起码他们两个是这么说的,修士又是另一套说法,没有其他旁观者”汉恩无奈地摊开手“伯爵想息事宁人,我就先快马加鞭回来报信,其他人还在伯爵领那边。”

半晌后,她抬起头来,直视汉恩的眼睛:“我明白了。你先休息,我自会处理这件事。”

“写封信,息事宁人,等你们把所有书都拿走再说”尤利娅抬起眼来看着他“我现在没法离开奥尔德南,和修道院讲道理得不偿失,等你们回来后这件事还会有别人来处理。”

送走汉恩后,尤利娅用铁笔的平头刮平蜡版上的字迹,匆匆打了个草稿,然后展开一张信纸,开始书写。

她没有写多久,很快她把信纸卷了起来塞进信筒里。纸灰色的火漆滴落,尤利娅将个人的印章印上去,拿起信筒离开了。

尤利娅在靠近内殿的长廊看见了戴安娜女士,她依旧是尤利娅初见时的模样。尤利娅轻轻对她倾身:“您好,戴安娜小姐。”

戴安娜深深看了她一眼,握着信筒离开了,女仆长的靴跟连续不断敲在地上,每次敲击声的间隔都几无区别。尤利娅的目光落在女仆长的背影,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忽略掉服饰,宛如一位沉静的修女。

她记得,不过十四年前,她还是栗陵修道院的备修生,日复一日磨炼着修补的技艺,将虔诚融入到潮湿发霉虫蛀鼠啮的皮革封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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